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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飯! (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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瞧不上觀察使,認為人家只是徒有其名,現在看,他是不是被誤導了?這位觀察使,是不是故意的?

人不是什麽沒用的紈絝子弟,正經是有能力的實幹之人,確然簡在帝心,不存在什麽失寵!

孫仵作被這氣氛壓的,腿有點抖。

他努力挺直腰桿,不讓人看到他的弱勢,繼續找理由:“官府不是菜市場,全憑一人之言,樣樣有規矩的。宋姑娘自己說好,不見得真的好,哪怕有死者家屬支持,非官府官冊錄入記載的仵作,不被允許參與大案——咱們這州府,可沒有宋姑娘的名字。”

宋采唐倒是不知還有此一條,看向不遠處的溫元思。

溫元思面色肅然的點了點頭。

規矩確是如此,一般小案,有主官擔著責,比如西門綱一案,有通判府尹行過印,宋采唐即便不是官冊仵作,也可以征用,雲念瑤一案卻不同,案情太大太重,牽扯太深。

現辦手續根本來不及,一層層審核回來,黃花菜都涼了。觀察使按理官階夠,但觀察使游走四方,並不在一地停留,遂也就不能管這一地之事,強勢請用,刺史倒是有資格。

有刺史直接擔保行印,倒是可用。

溫元思迅速朝宋采唐眼色示意了一下李刺史。

宋采唐不知辦這件事的手續規矩,但溫元思這個眼色,她很明白,意思就是刺史搞的定麽。

她心內快速思量計較,很快有了答案。

她沒第一時間把話拋給李刺史,而是看向了趙摯:“我名不在官冊之上,空有一手本事,也欲毛遂自薦,任本案仵作,不知觀察使大人敢不敢用?”

趙摯眼眸微瞇,眸底蕩出淺淺笑意。

好聰明的姑娘。

雲念瑤一案難處頗多,這些日子走訪私察,收獲有限,孫仵作之流廢物沒半點用,他需要一個稱手助手。他見過宋采唐救死,也見過宋采唐剖屍,很難不起心思。

他早看上宋采唐,準備拉人入夥。

可宋采唐表現,比他想象的還要優秀。此人並非書呆子直心眼,只有一手驗屍本事,猜度心思的本事也不小

這出頭的時機,選的太好了!

如此,倒方便了他行事,省了很多工夫。

他心裏想著,咧嘴笑開,露出一口白牙:“我這人最經不得激,宋姑娘問我敢不敢?宋姑娘可知,我想看到的,喜歡看到的,是怎樣場面?”

宋采唐微微笑著,順著他的話往下:“血流成河?探究謎底?勢均力敵?還是眾人圍繞,聲音表現各異,唯我獨醒?”

她說一句,溜眼觀察一下李刺史表情。

到最後,發現李刺史明白了她話中刻意提及的‘熱鬧大戲’重點,方才偏頭看過去:“不知刺史大人可願給小女子這個機會,發個特赦條令,讓觀察使開開眼?”

李刺史大腦迅速轉動。

信息渠道有誤,齊兆遠的態度,他搞錯了。高卓他也惹不起,案件形勢變的覆雜,攬功太難,甩鍋給趙摯,是最好的做法,進可攻,退可守。

做好的交易,白紙黑字寫下的協議,改不了,這案子已經是趙摯的。趙摯這人有些邪性,讓他看不透,眼下局面,他有點不懂。

趙摯肯定是做了手腳的,但做了多少,他不知道。這宋采唐雖是女子,卻很有野心,隨勢定計,強勢插入,趙摯搭的局,倒為她做了嫁衣裳。趙摯看著無所謂,心裏是不是真的無所謂?傳聞裏可是說,這一位,極厭惡女人的。

這兩個要是打起來,就更好看了。

屆時他可以搶功,也可詆毀,要毀一個女人,不要太容易。趙摯若就此垮了,更好,都不用他努力了!

電光火石間想好一切,李刺史笑著答應:“官府對人才向來渴求,天子都願禮賢下士,本官又怎會將有真本事的人拒之門外?只是——”

李刺史眼神閃了閃,還是要為自己人出頭的:“宋姑娘的剖屍絕技,到底能做到如何效果,還未可知,這結果不能保證,本官這特殊條令,也不好下發啊。”

“這有何難?”宋采唐眉眼張揚,笑容自信,“我可在此立軍令狀,必比孫仵作得出結論多!”

孫仵作冷哼一聲:“若不能呢?”

宋采唐眼梢垂下,眸底閃過一絲狡黠:“孫仵作要同我賭麽?”

孫仵作沒說話,宋采唐下一句又來了:“如若我做不到,便由觀察使大人擔責,此後對案件不再有獨專之權!”

眾人一楞。

宋采唐非官家,還是個女人,不管拿自己做什麽賭註,都太輕,拉上觀察使,份量就不一樣了可這麽重的約,觀非親非故的,察使會應麽?

趙摯盯著宋采唐,心內暗暗磨牙。

竟敢算計他。

這女人怕是瞧出來他故意設局,有意請她相幫,才拉他扯大旗!

可他能怎麽辦呢?

不願放棄這個仵作好手,只有護著了。

他舔舔唇,目光銳烈:“打賭啊,我最喜歡了小爺縱橫賭場多年,太想輸一場了,這賭約,我應了!”

宋采唐就知道會如此,看都沒看趙摯一眼,只笑瞇瞇看向孫仵作:“孫仵作?”

被逼到這份上,孫仵作要是不應,裏子面子就全輸了。

他看了眼李刺史。

現場只有李刺史官職夠與趙摯拼上一拼。

可李刺史側頭看別處,理都沒理孫仵作一下。

孫仵作臉色漲紅,只好咬牙把郭推官推出來:“若我輸了,我同郭推官便再與此案無緣!”

郭推官瞇眼,顯然被推出來很不高興,但李刺史沒發話,顯是默認了,他也只得點頭應下。

宋采唐卻不滿意:“孫仵作這賭註,好像輕了點啊。”

孫仵作心一橫:“州府所有仵作,都不再參與這個案子,你一人說了算!我這條命,你也盡可拿去!”

“孫仵作可以說話算話。”

“自然!”

這邊約定立刻達成,趙摯伸了個懶腰:“擇日不如撞日,就今天吧,李刺史,麻煩你立刻給宋姑娘寫個條陳,令停屍房準備準備,迎接宋姑娘驗屍。”

“諸位與案人員——”他目光滑過幾個,“付姑娘小小年紀,還是先退出去,其他幾位,還請廳堂稍坐,有了結果,許要大家坐一坐。溫通判張府尹,二位請先熟悉案情,照著卷宗所錄,將其他必要的與案人員也請到廳堂,我這邊陪宋姑娘驗完屍就來。”

“孫仵作和郭推官麽,稍後驗屍,可一定要在場。”

“諸位可有意見?”

所有人盡皆搖頭,道如此安排甚好。

溫元思與張府尹對視一眼,滿臉不可思議,竟然成了!他們順利加入參與案件了!

張府尹覺得很有福緣,原以為要花多少工夫才能成事,沒想到宋采唐自己就搞定了!

溫元思卻皺眉看了眼趙摯,這一位,到底在玩什麽局呢?

眾人四散,孫仵作斜斜看了宋采唐一眼,方才高昂著頭甩袖離開。

宋采唐也不介意,回轉住處做準備,拿工具。

她離開眾人時,目光流轉間,不經意間看到了葛氏。

這位夫人顯是不欲看剖屍現場,同季氏一起走向休息廳堂。她與季氏不怎麽合,因夫家生意來往,對高卓倒是很註意,眼見高卓和齊兆遠一起走向停屍房,目光略有擔憂,回來看季氏,眸色就更覆雜了。

目光觸及遠遠離開的少女付秀秀,她幽幽一嘆,似含著什麽深意。

宋采唐會下意識解讀幾人表情性格,只因幾位與案件相關,許中間就藏著兇手,可註意多了,就會敏感,想到點不一樣的東西。

比如這一刻,她聯想到了關清在時,幾個人的話語表情。

付秀秀懟自己,很明顯,是為了溫元思,季氏幫付秀秀,也很正常,人家是一家人,可季氏懟關清的話,現在細想,有些不尋常。

似乎有以婚事作協之意。

季氏非親非長,怎麽能拿捏關清婚事?

再想到葛氏提醒,女孩子在外要小心註意

宋采唐心下咯噔一聲。

她想起了家中外祖母的病。

這段反覆不好的病情中,有舅母張氏插手的痕跡。

為什麽?張氏會希望外祖母病期拖長?僅僅因為看不慣麽?

怎麽想都不大可能。

宋采唐長眉斂起,凝目往深裏想。

關家生意,八成把在外祖母和大姐關清手上,張氏想必很想攬回,主理中饋滿足不了她。可她宅鬥行,商戰不精,丈夫又靠不住,想把東西搶過來,就得用手段。

謀算關清婚事,是個極為有利的方向。

如同謀算她宋采唐時,張氏是趁著白氏病重,關清不在,謀算關清婚事是不是也需要白氏病一病,時間稍稍長一點呢?

張氏不傻,東西沒搶到手,她不會想要白氏的命,也要不了,可讓白氏病一病,趁機調開關清做個局卻不算太難。

關清曾獨自來這天華寺為外祖母祈福張氏是不是做了什麽?

自己避嫌,不出來,可以拜托別人。

謀算自己時,張氏的聯絡人是做白事生意的吳大夫人,吳大夫人與付家走的近,那麽這位季氏是不是就是張氏找的另一個!

葛氏與季氏不對付,這些天又擔心高卓,難免註意季氏一二,許是看到聽到了什麽那些話,是不是就是在提醒她們,今天應當小心,季氏準備了什麽招!

對付未婚女子,最普通有效的招數不過‘名節’二字

宋采唐眼瞳倏然緊縮,關清有危險!

可她現在馬上要驗屍,走不開!

怎麽辦怎麽辦

宋采唐緊緊握拳,閉上眼睛,沈吟片刻:“來人!”

琴秀和青巧一起走了過來。

青巧額上還帶著細汗,顯是在外面玩的很好,才回來。

宋采唐看到她,眼睛一亮:“你回來了。”

“嗯婢子回來啦!聽到動靜說驗屍,婢子哪還敢耽誤,”青巧說著話就要擼袖子,“這就幫您整理東西?”

“不用,”宋采唐搖頭,“這次驗屍,琴秀跟我去。”

青巧眨眨眼,有些不明白,又有些委屈。

她這是失寵了?

她跟著小姐驗過屍,有經驗啊,琴秀沒經過,萬一被嚇傻了幫不上忙怎麽辦?

琴秀也有些恍惚,她雖沒經歷過,但聽說過,外面人說起來要多血腥有多血腥,要多可怕有多可怕

宋采唐看著琴秀:“害怕?”

琴秀輕輕搖了搖頭,語音堅定:“婢子願一試。”

“很好。我的工具都在那邊,你且先過去看看。”

宋采唐指著一旁的箱子,讓琴秀自去熟悉,順手招過青巧,讓她附耳過來:“我這裏還有樁極為緊要的大事,要你去辦記住了麽?”

時間來不及,人分不成兩半,宋采唐相信自己能力,也願意相信關清。

關清自小跟著白氏長大,能獨自料理關家三成生意,能與張氏宅鬥分庭抗禮,能以未嫁之身從容平安長大,護著妹妹關婉那麽多年,絕非一般小姑娘可比。

心機,手腕,智計,關清一樣不缺。

哪怕一時不慎,中了別人圈套,只要註意到了,認識到了,就不會束手無策,任旁人拿捏!

“記住了!”青巧拳頭捏在胸前,眼神通透堅毅,“小姐你放心,婢子就算拼出一條命,也會把事辦好,您只管安心驗屍!”

宋采唐目送青巧背影遠去後,微微闔眸,長長嘆了口氣。

再睜眼時,眸底已是一片通透清明。

關清有關清的戰場,她也有她的!

她們兩個,無論是誰,都要成功!

“看清楚了麽?”宋采唐轉身,走到琴秀身邊,“時間緊迫,流程我只同你說一遍你需記得,這是命案場地,官府管轄,你我代表關家臉面,有什麽小心思,今日且先收起,我好了,你才能好,關家才能好,我若不好,莫說你回去領賞,只怕連這天華寺都走出不去明白了麽?”

琴秀跪地磕頭:“小姐放心,婢子明白!”

“嗯,走吧。”

雲念瑤的停屍間在北面貴賓院落,隔著一道墻,就是她當初來天華寺的住處。

這裏很寬敞,建造風格雖不華麗,卻透著大氣,很合適身份尊貴的人居住。

宋采唐註意了下,院子非常大,種有樹木花草,但院子大約是新建沒多久,花草長勢不錯,樹木卻並不見高,最高的一株,不過高出屋檐多一點。

院落因案發現場原因,已封閉起來,不準人進,停屍間是隔壁院落特意隔出來的,房間也很寬敞——

哪怕站了很多人。

趙摯,毋庸置疑,肯定在,想看他熱鬧的李刺史,此時也不可能缺席,溫元思與張府尹辦完了正事,也過來等在了廳裏。他們已經歷過一次剖屍,比起溫元思好奇心勝,不願放棄任何一個學知識的機會,張府尹更想好好看看一些瞬間。

比如他慧眼識英出來的宋采唐如何驚艷世人,比如別人怎麽怎麽吐,他卻穩如泰山可以從容笑話。

齊兆遠一直看著停屍臺上死者,眼神很深,沒別的任何行動想法,哪怕高卓逼視,他沒半點吵架的興頭,整個人情緒很低。

高卓則有些抖。可能對齊兆遠有恨的同時,還有些承受不住接下來的畫面——雲念瑤將要被剖屍。

孫仵作和郭推官也站在一側。郭推官眼眸平靜,不知道在想什麽,孫仵作則躍躍欲試,眼底閃耀著詭異光芒,似乎隨時準備挑刺挑事。

宋采唐支使琴秀找來陶盆,點燃蒼術皂角:“諸位,準備好了麽?”

“宋姑娘請!”

趙摯此刻腰背挺直,眼神堅毅認真,沒半點之前吊兒郎當的懶散隨便,宋采唐怔了怔。

不正經的人正經起來,好像還有點帥。

她微微點頭:“好,那我開始了。”

蒼術皂角的味道彌漫整個房間,宋采唐拿過琴秀遞來的溫水和酒,洗濯雙手。

她膚色瑩白,十指纖纖,清潤水流劃過指尖的影像很美,似乎含著某種韻律。她微微彎身,頭上發釵流蘇微搖,發出清脆微響,似能撞在人心上

她指尖蘸酒,抹在鼻間,凈過手後,一邊給自己戴手套,一邊低聲吩咐琴秀:“姜。”

琴秀趕緊將一片新鮮姜片送到她口中。

宋采唐不僅手生的好看,唇形也很漂亮,顏色淺潤,沒有自帶口紅的效果,配上瑩白肌膚,有種清透純凈的美。

“罩衣。”

“口罩。”

一樣一樣,宋采唐準備的不急不徐,整套完畢,沒有香艷媚俗,嘩眾取寵的刻意,淡然又從容,融著一種令人安靜的力量和美感。

好似隨著她的動作,空氣都跟著靜下來,剖屍,並不只是剖屍,而是一種神聖的,幫助死者的儀式。

口罩戴上,宋采唐只露出一雙黑琉璃般的眼睛,清澈靈慧。

她看看四周:“我開始了。”

眾人點頭。

宋采唐伸手,開始掀覆屍布——

這一刻,孫仵作緊捏著拳,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,要不是緊緊咬著牙,這時他能喊出聲來。

開啊!快掀開!這可是鬼產子,嚇不死你的!

他期待著宋采唐被嚇哭的瞬間。

可惜,宋采唐讓他失望了。

覆屍布下,屍身情況一覽無餘。

死者是孕婦,月份不小,寢衣是裙子,孫仵作提前做了些手腳,為了制造效果,把裙子往上拉了些,紫黑胎胞相當醒目,恐怖嚇人,一掀覆屍布,就能看到。

宋采唐卻全然沒有反應。

“啊——”

孫仵作正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手腳,就聽到宋采唐身後丫鬟尖叫,面色驚惶,可見效果還是有的。

那為什麽宋采唐沒害怕?

他微微皺眉。

這女人還真是天生膽肥的?屍體血肉不怕,內臟不怕,閨閣未婚女子,連這驚悚胎胞都不怕?

宋采唐淡淡掃了琴秀一眼,就不再回頭,認真看面前屍體:“驗——”

隨著她這個字說出,溫元思似有了默契,立刻舉著墊紙案板,擡手幫她書寫驗屍格目。

“死者女,花信之年,面黃,衣散,發整,唇色微白,指甲整齊無痕,顏色淺青”

宋采唐仔細驗看屍體,看過屍斑表現,拿起手觀察一會兒,走到死者頭前,伸指抵開眼皮——

“虹蟆出血。”

再觀察唇邊汙漬:“嘔吐物有血。”

最後來到死者下|身,繼續驗看。

“胎胞紫黑,血蔭模糊不清,墮下前已是死胎——”

她指尖輕輕摸了下死者身下裙子,濕潤冰涼。

趙摯見她眉頭微蹙,出聲問:“怎麽了?”

“屍體保存條件優良,用了冰,並未出現腐敗綠斑,血管網,巨人觀,體內腐敗氣體並不多,按理,還不到出現死後分娩的時候。”

孫仵作哼了一聲:“鬼產子就是鬼產子,都成鬼了,哪還按人的規矩,數著日子瓜熟蒂落麽!”

宋采唐沒理他,腦子裏迅速過著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,怎麽都覺得——

“很可能和毒有關。”

孫仵作更加有話說了:“所以我說了,死者就是被人毒死的!”

宋采唐搖了搖頭,指了指死者神態表情,唇色,以及指甲顏色:“死者只眉間輕蹙,指甲無抓撓傷痕,身體四肢亦無異常掙紮造成的痕跡,看起來並不十分難受,想必去時沒受太多苦,唇色及指甲顏色都極淺,中毒反應並不明顯。”

也就是說,死者確實中了毒,許也因這毒有過難受,但非常可能,這毒並不是致死原因。

她思度著:“要麽,是某人估摸錯了毒物劑量,要麽,就是懷有其它目的。”

孫仵作驗過屍體,也知道這中毒表現的確有點輕,拿來指認兇手確實有些不夠。如今被戳穿,他躲著高卓目光,輕輕拿鼻子哼宋采唐:“有本事倒是把毒指出來啊!”

宋采唐沒理他,輕輕掀起死者裙子,低頭驗看:“血量略多糞便亦有血”

她皺著眉,認真回想,有哪種毒,符合現下表征

片刻後,她突然側頭,看向趙摯:“觀察使大人可看過本案卷宗?”

李刺史把的緊,溫元思和張府尹沒機會看,她知道,想找個熟悉案情的人,只有趙摯。

趙摯笑著看了李刺史一眼:“接過案子時迅速過了一遍,宋姑娘可是有問題?”

“是。”宋采唐看著趙摯,一雙眼睛似墨琉璃,清透純凈,“我想知道,當日死者可有不適?比如惡心,嘔吐,腹痛,嗜睡,下體少量出血等類似癥狀?”

“你知道是哪種毒物了?”

趙摯劍眉揚起,語帶驚艷,雖是疑問句,卻透出肯定之意。

宋采唐搖搖頭:“只是有些猜測,未有確切證據。”

趙摯頜首:“沒錯,案件卷宗記載,死者婢女供言,死者白日曾多次犯惡心,嘔吐,因此沒有食欲,總是昏昏欲睡,偶爾有腹痛,確也有見紅。”

孫仵作冷嗤:“這些都是孕婦常見表現,並不可疑!”

宋采唐沒理他,走到屍臺中間:“我要去衣了。”

這句話,大半是對著齊兆遠和高卓所說。

死者是年輕女人,齊兆遠的妻子,雖已去世,再無生命跡象,裸身相見,做丈夫的心裏肯定還是不舒服。

還有高卓,從剛才起,看到死者身下紫黑胎胞的瞬間,整個人就像靈魂出竅,丟了魂似的,如果看到死者裸身——

實難想象他會是個什麽樣子。

趙摯一手一個,把兩個人扔了出去:“這裏不是你們該呆的地方。”

齊兆遠明白,他有些高估了自己,方才的確失態了。

高卓直接靠墻蹲下,再也掩不住眼淚,竟哭了起來。

現場沒有搗亂的,宋采唐不再遲疑,輕輕褪去了死者衣裳。

再次認真檢驗,除正常屍斑外,屍體身上可有異常創傷。

她檢查的很仔細,每個角落都沒有放過,速度就有些慢。

孫仵作撇撇嘴:“死者身上沒任何外傷,我與眾仵作全部細心檢查過,你不用多費工夫了。”

他話音未落,宋采唐就定住了,瞇眼看著死者腋下,五息後,方才再動。

“熱醋,酒糟!”

她直接問琴秀要這兩樣東西。

準備工作做的充足,熱過的醋好好放在瓶中,炒過的酒糟溫度正好,已不燙手,聽小姐要,琴秀立刻麻煩的把東西遞了過來——

宋采唐先用熱醋漆在死者腋下,再手捏熱酒糟成餅狀,往其腋下一按,整理好,覆衣。

“稍等片刻。”

一柱香後,去酒糟餅,所有人都看到,死者腋下有紅痕!

酒糟餅敷前並不明顯,幾乎沒痕跡,敷後看的很清楚,兩個腋下都有,不像打傷,不像拉傷,倒像是有人以胳膊繞過死者腋下,架著或拖著死者走過。

宋采唐:“死者本身有重量,這裏能留下痕跡,想必承力不小,死者起碼被強制移動過——多半間屋子的距離。這麽重的痕跡,血蔭卻不明顯,細看有輕微破口,長條狀,哆開小,無痂皮或血蔭,很明顯,這是死後傷。”

“死者死後被移動過。”

宋采唐瞇眼看著死者的腳:“腳跟沒痕跡,不是兇手架的太高,就是死者當時穿著鞋子。死者的鞋呢?”

沒有人應答。

包括孫仵作。

被狠狠打了臉,孫仵作無暇它顧,黑著臉死死盯著死者腋下痕跡,恨自己怎麽忽略了,沒發現!

趙摯劍眉微凝:“我立即命人去現場看看。”

宋采唐點了點頭:“那我繼續?”

趙摯:“繼續。”

“屍體表面檢驗,結果就這麽多,接下來,我要解剖了。”

宋采唐做過預告,直接命令一旁琴秀:“刀。”

琴秀心頭微凜,不敢遲疑,舉著擺刀的盤子過去,讓宋采唐選。

刀鋒寒光掠過宋采唐的眉眼,襯的她整個人都有些凜冽。

她動作很快,纖指輕動,迅速選出一支,握住手柄,刀鋒放在死者肩頭。

這一次,她從死者兩肩往下,匯於一點後直劃中線,劃出一個“y”字形。

她不僅會取胃,還要打開胸腔,看一看肺和心臟

48.循環系統崩潰

刀鋒接觸到人體皮膚的瞬間, 血就流了出來。

暗紅色,略粘稠,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不詳味道, 與死者慘白膚色一映襯, 視覺效果相當醒目,瞬間, 整個房間下降幾度, 似乎更冷了。

旁觀眾人無不後背發寒,盯著宋采唐手中小刀, 眼瞳微縮。

誰能想到,這樣的細長小刀, 精巧有餘,寬韌不足,連刀刃都很短,一點也不像正經武器, 姑娘家纖長小手才能把玩的東西, 竟能這般鋒利,這般無情

主刀者宋采唐從容不迫, 持刀柄的手非常穩,沒半分停頓遲疑。

她從死者兩肩開始,斜內側下劃, 匯於一處後直直往下, 在眾人心理尚未準備充足的時候, 已經換了剪鑷, 迅速分割肌理,揭開了死者胸部大半皮膚。

“嘔——”

幾乎是瞬間,郭推官就頂不住了,捂著嘴往外沖。

孫仵作面色青白,緊緊捏拳,指甲扣進肉裏,咬著牙根,說服自己還能扛!

不過是屍體血肉,他十三歲入行,至今近四十年,什麽樣的大場面沒見過,這點血,這點味道怎能把他嚇退?他才不怕!

他要親眼看著宋采唐什麽都找不出來,認不得毒,辨不出死因,一敗塗地!

仵作一行是男人的,女人就該低眉識趣滾遠點,少想有的沒的,這裏沒她插手的地方!

然而心理活動再豐富,眼前的鏡像還是揮之不去。

不一樣

剖屍,和他見過的,哪怕最血腥的兇殺場面,都不一樣!

腸穿肚爛,殘肢斷臂,甚至腐敗生蛆的屍體,他見慣了,能忍,無非就是惡心,氣味沖人,可拿刀剖屍,血液是流動的,氣味是逐漸增強的,刀剪割肉的聲音,是實打實的。

那女人手上,罩衣上,越來越紅,被血色染過的地方越來越多。

孫仵作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正經仵作驗屍,而是屠夫殺人!

宋采唐不但手指纖細精巧,腦中似能透視人體,好像類似的活兒幹了多少遍,她分割人體皮膚,組織,肌肉層的手法熟練之至,根本不用多想,多看,行雲流水般,就把人體打開了!

“觀察使大人請近前看,”那女人還讓人上前仔細看,指著翻開的肌肉層,“死者皮下組織,肌理層有出血現象。”

趙摯湊近觀察,果然有。

他品著宋采唐略凝的眉眼,冒出個想法:“不應該有此現象?”

“肌肉層有血,皮膚外表卻無表征,確實少見。”

孫仵作很想懟一句‘不知道是你見識少’,‘不知道剖什麽屍’,可他喉頭發緊,說不出話。

他突然覺得宋采唐很可怕。

這個女人,剖屍不害怕,剖活人是不是也不害怕?死人和活人身體構造沒什麽不同,她能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料理屍體,對上活人,是不是也能瞬間直指要害,殺人於無形,還能叫人瞧不出來?

孫仵作牙齒有點打顫,決定永遠,永遠也不要和這個女人有單純相處的機會

宋采唐把皮下組織,肌肉層分解完畢,仔細觀察,言說所有異狀,由溫元思書寫在格目上後,開始著手分離肋骨,暴露胸腔。

人的肋骨並不是整根硬梆梆,刀切不動,必須上鋸鋸,大鉗子撬的,脊柱出發的肋骨多半段是堅硬的骨頭,至胸前會變成軟骨,隨著年齡增加,肋軟骨會慢慢骨化,堅硬部分變長增多。

本案死者雲念瑤不到三十歲,軟骨骨化並不明顯,身體也未受損害,連咬骨鉗都不用上。

宋采唐只是換了把硬度更高的解剖刀,從肋骨與肋軟骨交界半厘米處,刀口微微向外傾斜,很輕易的就切斷了肋軟骨

她動作很小心,幹凈利落的切斷肋間肌與膈肌,左手伸過去,提起與胸骨相連的肋骨端,右手從下往上行刀,將胸骨縱隔分離,保證不傷及肺臟。

之後分離胸鎖關節,剪斷第一肋骨

暴露整個胸腔。

紅紅白白摻著淡黃的內臟布滿視野,孫仵作再也忍不住,吐了。

他以為自己能扛,畢竟屍體見的太多,可眼前一幕,著實超乎他的想象

充滿動態感的剖屍和靜態的死亡現場,給人的沖擊感覺委實差太多!

怪不得那些試圖研究這方面的仵作沒一個能繼續下去,除了知識資料缺失,沒有足夠勇氣支撐也是很大的原因!

目送孫仵作狂奔出門,張府尹不動如山,心內哼笑。

呵,還說自己是州府內最好的仵作,師出名門,領著一票仵作跟他鬥,結果呢?這點小場面都經不住,還不如他呢!

目光觸及眉眼英慧安靜,穩的不行的宋采唐,張府尹忍不住就想笑。

還是宋姑娘靠譜!

他這眼光多少年就沒輸過!

轉頭時,看到一臉肅容,強撐著不動,實則臉色慘白,唇色發青的李刺史,張府尹笑瞇瞇,好心提醒:“這剖屍一事,雖說最為直觀,效果出奇,多少也有點嚇人,刺史大人若感覺不適,可在外面稍候。”

李刺史陰冷一笑,淡淡道:“不必,本官也有些年紀了,見慣世事,這點場面,還嚇不倒我。”

不過見過一次宋采唐剖屍現場,比他只多一回經驗而已,哪來的優越感?

呵,這回能撐到最後的,還不定是誰呢!

雲念瑤一案,一力拿下,又一力送出,已經是狠狠打了回自己臉,之後的事,說什麽他都得頂住!

張府尹見李刺史強撐,微微笑了下,沒再繼續勸。

這位既然丟臉,就丟唄,正好給他看笑話了!

不過觀察使大人

他看向趙摯,目光略有欽佩。

就算他和溫元思經歷過,也要悄悄朝宋采唐要藥丸子吃,方能筆直站在這裏,面不改色,這一位就是真難得了。

是真的沒半點害怕,亦沒半點排斥。

略想一想,這位混世魔王混出名號,就是因為軍中鋒芒,聽說被遼人那個厲害王子當做宿敵,有‘閻王’之號,莫說類似屍體內臟暴露的形勢,屍山血海,殘肢斷臂不知見過多少

不怕也很正常。

趙摯:“這個肺似乎有些不正常。”

不但不怕,人家還能看出不同。

宋采唐看了趙摯一眼,黑白分明的眼底透著些許訝異,不過片刻,就變成了笑意:“觀察使說的不錯,正常人的肺,不應該是這樣。”

“肺部腫大,有充血現象,出血量這麽多,似有溶血”

宋采唐剛要說結論,趙摯已經先一步說出聲:“是因為毒?”

宋采唐眸底有讚賞劃過,點了點頭:“應該是。”

她低頭,將死者內臟全部仔細觀察了一遍,得出結論。

“死者肺部腫大,充血,脾,肝等五臟皆有腫大,有溶血現象她的循環系統,已經被毒物大肆破壞,不遭遇此次意外,沒有良醫為診,也堅持不了不久。”

肝臟是解毒藏血器官,脾臟生血,心肺循環更是供氧供血,系統發生障礙,皮下出血就很正常了。這時候吐血,流鼻血,眼底出血都很正常,所以死者嘔吐物內有血。

眼瞳虹膜出血

宋采唐猜測,死者應該也伴有一定程序的顱內出血。

“毒理表現,外表不甚明顯,實則影響已深,一時不會命喪,腹中胎兒卻是肯定要流產的。”

還沒流出來,死者先遭暗手離世,所以才有了之後,屍體尚未高度腐敗,尚未產生多少腐敗氣體,不正常的死後分娩。

宋采唐看向李刺史:“死者分娩是否很早,屍體發現時就有了?”

李刺史目光有些飄乎,躲著屍臺:“沒錯,一早發現屍體時還沒有,移動時突然就出來了。”

當時嚇的人們夠嗆,大白天的人人身上生層白毛汗,很久沒人再敢動屍身。

可是死因呢?

李刺史瞇眼看宋采唐,聲調微高:“你的意思是,這毒物,可能會致死,但死者之死,卻並不因為這個——還來不及。”

他在提醒宋采唐,話是你說的,你倒是把真正死因找出來啊!

宋采唐不等他催,已經在繼續了。

她用剪刀自心頭部將心句劃出“y”字形切口,將心臟完全暴露了出來。

“咦?”

她頓了一瞬:“心臟痙攣?”

死者的心臟是正常人健康的心臟,毒物作用尚不明顯,可它目前的狀態,非常不一般。

很緊,很硬,仍然保持著死前瞬間的狀態。

趙摯近前來看了一眼,似也明白了:“這樣子似乎有些不對。”

宋采唐垂眸,若有所思:“心肺是人體循環之本,心臟痙攣驟停,數息之內就能致人死亡。”

可怎樣行為動作,會致人心臟痙攣驟停呢?

死者身上除了腋下死後扼痕,沒任何外傷。

“是受了什麽刺激?”

趙摯眉目沈沈,沒有說話。

宋采唐沈吟片刻,道:“有種急死,歸類為抑制死,指身體某些部分受到輕微刺激或外傷,通過神經抑制反射,在極短的時間內心跳停止死亡。”

這類死亡,屍體表征常常沒有明確痕跡。

李刺史眸色陰沈:“所以還是沒任何收獲?”

“怎麽會沒有?”宋采唐微笑,“不管怎樣的刺激,兇手必須得給予死者,才能造成死亡。死者手腳,指甲沒任何痕跡,說明這一刻來的很突然,死者根本來不及反應。兇手能至死者身邊,距離很近,果斷下手,起碼說明了兩點,一,死者對兇手並不設防,至少近一段時間內,她們有來往;二,兇手對死者非常熟悉,有過極深的了解認識,知道死者弱點在哪裏,害怕什麽。”

嫌疑人範圍立刻圈定,那些只在外圍經過,擦肩,或者只是匆匆與死者見過一面的,沒證據顯示與死者坐談甚歡的,基本不用查了。

趙摯勾唇斜笑,哼了一聲:“起碼刺史大人懷疑的那些殺手,死士,仇人敵對者,都不用費心力問話了。”

張府尹也笑瞇瞇幫腔:“剖屍尚未結束,宋姑娘接下來有何發現,還未可知,刺史大人莫要著急啊。”說完,他又接了一句,直直紮心,“左右這案子如今也是趙觀察使執掌,刺史大人自可穩坐高臺,閑閑細看啦!”

李刺史氣的胡子高高翹起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!

幾人打嘴皮子架的時候,宋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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